揭秘:"一号工程"宝顶山千手观音修复的背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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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经八百余年的风雨蚕食,千手观音像出现风化、脱落等现象,亟待修复

  宝顶山石刻群大佛湾南崖第八窟,开凿于南宋淳熙至淳祐(公元1174—1252)年间,至今已有八百余年的历史。它由居于中央的千手观音、两旁的宗教故事浮雕,以及外侧的三重檐方塔石雕共同组成。整龛高7.7米,其中千手观音高3米,手830只,全由砂石雕凿而成。

  宝顶山千手观音年代久、体量大、信徒众,民间有“上朝峨眉,下朝宝顶”之说。每年宝顶山香会期间,千手观音前都人山人海。然而因为风雨的蚕食,千手观音出现了风化、脱落等现象。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受命对其修复,修复项目负责人詹长法曾语重心长地说:“大足千手观音修复的最大难点,就是‘修旧如旧’,因为它已经存在了八百多年⋯⋯我们应该最大化地保留它的历史信息。如果我们重新把它造得金碧辉煌,那是创造,不是修复。”

  此项工程被列为“国家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”,既没有节约成本,也不敢偷工减料,并动用了各种科技手段,数百位各行专家参与其中,前后历时八年。今年六月十三日,修复后的千手观音终于现身世人。然而,却是以一派“金碧辉煌”的样子出现!既无法将其与南宋造像相联系,也看不出任何古意。相对于官方报道的“一片赞歌”,民间收藏和美术界同仁大多对此深抱遗憾,网络上则一片叫骂。那么这个费时费工的修复工程问题倒底出在哪里呢?

  宝顶山千手观音在整体修复前,已经做了两年的较详实的勘察工作(虽然也有意大利专家表示如果他们做,勘察和修复都需要至少十年以上)。据勘察,本来的修复方案确实是按照“修旧如旧”的理念进行的:首先将缺损病变的的金箔取下,进行清洗、软化和定型处理;然后对里层的石质进行加固(包括加固、脱盐、补型等工序);最后,再将取下的金箔贴回原处。这一方法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观音的原貌,也加固了内层石质,可谓一举两得。

  修复组选了三只不同部位、不同情况的手做实验。遗憾的是回贴的金箔因为长年累月的侵蚀,很快会起翘和脱落,而且由于潮湿,回贴金箔的粘接材料“牛胶”还会滋生白色真菌。这一意外搅乱了原先的修复方案。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停下来,重新制定一套方案。即使实在无计可施,那么放弃重贴金箔的设想,在对观音进行X光探伤“体检”后,直接针对损害部位进行加固,各个击破,也不失为可行之举。

  但不知为何,“重贴金箔”这一设想如此根深蒂固,乃至不惜要舍弃“修旧如旧”这一基本修复理念,于是一系列悲剧接踵而来。首先,用粘合性更好的天然大漆代替“牛较”做粘接材料,砂石观音通体被刷了四层黑色大漆和一遍红色大漆,观音的原皮壳、包浆被全部覆盖。然后,全部改贴亮闪闪的新金箔,据说有一百万张,以至于金碧辉煌。最后,重贴的金箔表面必须重上彩妆。彩绘组苏东黎说“起初,我们看到的千手观音灰土土的,很不好看,而且色彩饱和度很低”。确实,原来的色彩只残存20%,重上彩后当然是100%,靓丽如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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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手观音像重贴金箔后靓丽如新

  此番“用力”修复之后,宝顶山千手观音的历史痕迹荡然无存。这与国际文物保护准则中的“最小干预”和“可逆性”等要求完全背道而驰。为此,修复组辩称:历代都会重新装銮佛像,即所谓的“重塑金身”,这既是出于宗教上的虔诚,也在客观上保护了造像艺术。然而这明显将“宗教修缮”和“文物修复”混为一谈。“宗教修缮”是出于供奉者的虔诚,目的是使其焕然一新。而“文物修复”是出于对原物的保存,目的是最大化的保留其历史信息。两者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延长原物的寿命,但是却是两回事,出发点不同,效果也不同。

 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刘曙光说:“从东方审美观念去看,千手观音造像的修复原则和技法,就绝对应当和一般的石质文物修复有所区别⋯⋯无论专家还是观众,关注的都不仅仅是病害的的祛除,还有对观音造像所表现的‘法相庄严’、‘宝相神圣’的恢复或再现,有对观音造像之美的要求”。笔者想请问刘先生,东方的审美就是十全十美吗?东方的审美就可以逃避石质文物修复的基本法则吗?“法相庄严”、“宝相神圣”必须焕然一新吗?

  事实上,一件文物的动人之处,并不是它的初始模样,而是它与时间相伴形成的样子,敦煌壁画便是最佳的例子。未修复前的千手观音虽然有很多伤,但能隐约看出原来的材质和工艺,历代供奉和修复的痕迹,以及自然环境对它的作用。正是这些“不完美”显示出八百年岁月的消息,让人感到历史的宏伟、个人的渺小,并心生敬畏,好比一张沧桑的脸庞比一张光洁的脸庞,更能给人以庄严和神圣之感。

  今天我们倒底更需要一尊十全十美的,焕然一新的观音,还是一尊有八百年历史的观音?如果仅仅为了满足信徒或土豪们的心理要求,或者体现政府的“有所作为”,那么用3D打印技术重兴复制一尊,然后贴金上彩就可以做到,为什么不能留下仅此一尊的原物?

  况且整个宝顶山摩崖造像群,乃至整个大足石刻都是一个整体。如果此尊千手观音修复得焕然一新,那么石窟的其它部分怎么办?其它大足石刻造像又怎么办?是不是都要修成金光灿灿的样子?如果整个大足石刻都金光灿灿,能够想象将会是什么样子吗?

  此外,笔者还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,修复项目负责人詹长法在修复后坦言:“修复千手观音,我们都是一张白纸,都没做过,根本没有同类型的文物保护修复实践案例可以借鉴。” 由此可见虽然此次修复,虽然国家重视,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,但是修复团队毕竟缺乏相关经验,那么为什么不能从较小较容易的项目开始,慢慢积累经验,一点点做起呢?一开始就接手难度最大的工程,又紧紧抓住表面“金箔”不放,究竟是什么心理在作怪?

责任编辑:胡月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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